章东磐/前些天与二位商界富豪级的朋友聚谈,讲到奢侈品这个事。其中一位被邀出席在上海的奢侈品展,一行好几位朋友,在展会上纷纷出手采购,"没办法呀,人家专门请了你。那种请帖似与绑匪索要赎金的信无异",结果,他挑了一个不太奢侈的"小玩意儿",北欧某个牌子的一套简单配置的音响,好像是人民币三十五万左右。我反正弄不懂,要拥有什么样的功力,才听得出这个喇叭和十分之一价钱音箱的不同音质。总觉得分辨这个差别主要是眼睛而非耳朵,而且还得一眼看得见认得出贴在那个产量既不大,又不做广告,而竟位添顶级奢侈品的音箱上不显眼处的那块铭牌。认得好多那个"搂狗"的主儿,在今天就叫有品味。即便你没那么有钱,这个品味也是一种疑似富豪圈中人的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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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另一位叫韩方明。我结识他不足两年,只知道他有留洋美国名校的煌煌学历,会好几国话,有一堆荣耀的头衔,顺便还是个挺有钱的阔人。听那哥们儿说得遗憾与自豪并举,韩方明稍带酒晕地轻声说了一句:我前天在纽约买了一架钢琴,1902年的斯坦威,十五万美元,没算运费和关税。他一句话,差点让我恨自己,那席一共四人,这两位似有开局斗阔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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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人家接下来的话有意思了。那架全尺寸的大琴这一百多年来一直属于美国红十字总会,每年的慈善音乐会这琴都会出场,而每一位在音乐会上弹奏过这琴的都是全美甚或全世界顶级的钢琴家,而那个音乐会照例会筹得大额的善款,因此,这架琴可能是当今世界为穷人做过最多实事的一件乐器。斯坦威的赫赫出身,一百多年的名门古董,无数钢琴家的眷顾,顶尖工匠的精致维护和翻新。才花了十五万美元!我终于明白了,到底人家韩博士是留过洋的文化大款,为泱泱中华从别人眼皮底下买回一件洋国宝级文物来,壮举堪比前些年竞拍回来的圆名园铜皮牛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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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居然韩博士另有所图,并非收藏、投资和摆谱那么简单,他说:这琴回来是有用的,他就是想和我们商量这架琴飞越太平洋来到中国后的用途。干什么呢?接着做慈善。他告诉我们:那边的红十字总会工作细致,每年音乐会上,此琴的演奏者都有详细记录,也有照片存档。这架琴运回国内,他的想法是在一个比较民间的场地,开一场小型的演奏会,把这个琴的故事和百年历史照片一起办一个展览,让地球那端奏响了一百年的慈善之声在中国继续奏响。他想用这架琴,为雪域高原的藏失明儿童募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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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他说到此处,相信任谁都已讲不出话来。我知道韩博士对西藏那片高原的热爱,对藏族同胞特有的感情。也就是几天前,西南一旅游热点城市的正副市长与我们见面,在场还有一对藏族唱山歌的小姑娘,方明竟抛开两位热情的市长大人,自顾自地和两位小姐妹聊起来,他讲得居然是让人家听着就亲切的藏语。就在那天席间,微醉的他对我说:兄弟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帮助藏族同胞过上和内地人一样的日子。这架钢琴告诉我,他已经用心而且优雅地开始了这个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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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方明送给我一本他的言论集《站着说话》,结果我竟然以忙为理由没有细读过。听过钢琴故事那晚,我细细地拜读了那本厚书中的许多篇章。在那本书里,韩博士以公共知识份子的角度议论大至政治、经济、外交、人权、民主的国之大是;横至藏学研究方向与方法的独到见解,国家荣典制度的建议;细碎至
汽车在斑马线主动避让行人,农民工春节回家要有个座位的小节。包括毫不客气地对一些官员、对一些一开会就见面的同为全国政协委员的严辞批评:包括对国内自然与人文遗产渐行渐远的忧思;包括对首善之都的北京城乡结合部治安与卫生的不满与建言。读毕有了切实的感觉,作者挑刺的多,叫好的少。但凡是挑刺的,都不是骂了就完,而都给出了中肯的改进意见。更为可贵的是,那么厚的一本书,那么多的文章,没有一句套话,讲得都是自己所思所悟所得,不是抄报纸和拷贝领导报告。先贤们常说的自由思想与独立人格直挺挺地变成文字站在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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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这本书启发,我忽发遐想,我们大众对这些参与国是的人物的确了解太少,也从来没想过要深入地了解他们。其实,加强对参政者们的了解对于国家政治民主的建立是多重要的基础建设。反过来又要讲,究竟有多少参政者像韩方明这样积极地利用各种场合与机会主动发表意见,而且把其中有价值或有争论的文字汇编成书,主动就教于大众,以期取得更多人的共识与讨论呢。这个举动真是其他参政者们应当效仿的,要不然,我们大众怎么知道你何从代表民意,何从证明比我们更高一筹呢?再进一步讲,是不是政协本就应该大多是公共知识份子组成才对,才于国于民更有利呢?因为经常看到一些政协委员是来自各个行业的拔尖人物,他们也大多坐在各自屁股所在的立场说话。而实际上,如果各自为本行业与地域讲话,应是人大代表的任务,而不是参政议政的政协委员之职责。政协委员似乎应该站得更高一些,看得更跨界一些,想得更深远一些,说得更不客气一些,以帮助立法者们跳出各自的小圈子立体地讨论国家大事,协助执政者们更宽泛地听到不同阶层的声音。政协委员们应该更多地是站着,而不是坐在自己的炕头儿上打小算盘;也不能躺着,在自己的安乐窝里不谙世事;更不能跪着,屈服于黑金与不法公权的诱惑和胁迫,充满勇气与智慧地、坚决地、大声地说出真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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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明买的那架钢琴过了年就运到了,那天同桌的另一位对他加之于古董钢琴的后续善举赞赏有加,表态一定倾力襄助。我期望着看见方明把慈悲嫁接到品味上的努力发出芽来。他讲过很具体的设想,在抵达北京的首场音乐会上,争取邀请美国曾在这琴上弹最后一曲的钢琴家奏第一曲,而后把下半场交给一位年轻的中国钢琴家。我真为他的这个创想着迷,以至恍恍惚惚地看出这架钢琴的未来是怎样和这本书作者的理想在未来交汇的。许多本来即将落入奢侈品商钱袋的银子,在这架百年钢琴一场又一场充满真诚的乐声中,源源不绝地汇集在一起,帮助更多的医生走上雪域高原,让失明的藏族孩子们睁开本应明亮的眼睛,能读书,能明白事理,能陆续成长为对国家和民族有用的人,和方明一样为国家的未来说有价值的话,干有价值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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